生命的回归

年初住院时，认识了隔壁床的老太太和她的一整家子人。昨日接到她三女儿的电话，说老太太已经没了，走的时候很安详，没有再受什么苦楚。我出院后曾去探望过一次，可看门人不让我进，后来工作一忙就没再顾上。其实老太太的离去也在大家的意料之内，年初入院时，她就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几个月了。医院床位很紧张，我被安排进了重症病房。
 
人的生命似乎在夜深时最脆弱，紧急抢救也多发生在深夜，我几乎无一夜好眠。所以医院的午夜根本不象鬼片里那般恐怖，永远灯火通明，门外24小时守侯着医生护士，还有随时发生的喧闹抢救。我一直担心老太太在我的床边离世，她那时已经完全失聪，无尽的折磨也使她根本顾及不到周围的人，她也许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，而我却将她的痛楚巨细无遗全都看进眼里。
 
我有时猜想，老太太是愿意在这日复一日的痛苦中活着还是安静的离去？一次半夜被吵醒，老太太又在紧急抢救，她这回很害怕，我第一次听到她清晰的哭喊：“医生，怎么办？医生，救救我……医生，一定要救我……”几个小时的抢救后，她重新获得了呼吸，而我确信了她无论如何是希望活着的。其实换做是我，我也是想活着的，她的儿女们实在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，即便是在病榻中，也尽享了天伦。
 
老太太脾气不好，儿女们都戏称她为老太君，但也可以想见她在家庭中的地位。她的三女儿特别爱对我唠叨老太太的过往。听得多了，这个跟我没有任何交流的老太太；这个生命垂危让我有些害怕的老太太，似乎慢慢熟络起来。
 
老太太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，真正的大家闺秀，据说通州半个城的土地都曾是她家的。不过之后的故事是小说中常见的，一系列的政治风波和历史变迁。老太太即便在贫穷和困顿中，也一生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。我很难将她女儿的描述跟眼前这个全身插满管道，大小便不能自理的老太太联系起来，但有一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相信了这一切。
 
那日老太太因为长期输液，针头怎么都插不进血管了，医生只好让家人签字做锁骨穿刺，将输液管插进动脉。之后肾透晰的效果好象也减弱，全身浮肿起来，脚胖得象个馒头。奇怪的是，那日老太太精神出奇的好，吃完东西后，半躺在床上面带着微笑。她看着自己的脚，突然转头发现我也在看着她，便笑着说：“以后穿不进高跟鞋了。”她家人没太听清，纷纷问我，我说，老太太说以后穿不进高跟鞋了！大家全笑了，老太太呀，都这时候了，您还惦记着您那高跟鞋呢！但那一刻，我特别尊敬她，特别特别尊敬。
 
我知道老太太的意思，高跟鞋代表着美好生活和高贵美丽。真的，面对一个在任何年纪和境地中都充满对美好生活向往的，内心充满高贵和美丽的女人，你不可以不尊敬。
 
医生说，人在自然死亡之前，都有一个回归期，多数人在一个月至一年的时间内，经历着成人到婴孩的转变，直至最后一刻。老太太的回归期是很长的，但在这漫长又短暂的日子里，她承受了痛苦，却也享受到婴儿般仔细的照料，直到最后安详离世。我想老太太应该是满足的，人生的很多经历即便痛苦，却也是完整的体验，不枉一世。